突然很想写写生活和人生。确切地说,写写我个人活到现在这个阶段,对于生活和人生的领悟。毕竟,人人心中都有一个谱。随着年岁增长,经历增长,见闻增长,不断地作动态变化。
小时候,我的全部天地就是那个叫许家大的村庄,以及与生俱来的父母组成的家庭。而一个村庄,就是一个微观的世界,自然的和人情的,非常本真地充斥其间。我有我难以逾越的单纯。按理说,小孩看到的事物也并不少,因为成人的生活其实是完全敞开的,隐秘的,只是一种理解力。一切其实都没有逃出人的生存状态这个范畴。村庄里,每年都可能有不一样的事件发生。某个老人去世了。某个青年结婚了。某人媳妇喝农药自尽了。某人跟某人好上了。某人生下个哑巴。等等。我看着,觉得一切都没有疑问,小孩子的好奇心其实只在细节之细节,而无法提升到生活秩序背后那个接近本质的层面。衣食问题仿佛天赐,并不知晓父母如何赚取生活之资,以及那藏在父母心里或者已经流露出来的忧虑。所以,童年相对是不会出现过多忧愁的。至今的记忆,童年浓缩为春天金黄的一片天地,以及夏天东奔西突的玩耍。那时,村头的上海阿婆依旧一口几十年未变的上海话。她为何没有儿女,为何从上海来到这个小农村,为何对她的老头成天骂骂咧咧,似乎隐约听大人说起,但并不上心。如今想来,那种泛滥于人心的八卦根性,其实是后天的培养。还有外公那个村庄里的两个光头父子。既然都是光棍,怎会有父子的天伦?悲剧其实作为一个家庭或者个人的过去式存在着,但幼小的心,体味不出人生的诸多况味,也无悲悯的心情。小时候还有一个玩伴,比我大四岁,她的爸爸在吃官司,妈妈离家一去不回,她上小学一年级,后头手拉比她大一岁的哑巴哥哥。三年级一过,她似乎辍学了。跟着她大表姐一家过,还好有个奶奶疼她。去找她玩,似乎总在帮她大表姐家干活,有时候还有大表姐的呵斥。16岁,她已出落得标致,跟村里一群姑娘一起上镇里,看电影,挤舞厅。后来进了服装厂。一年多就被机器弄断了右手的五根手指。算是一种轻度的残废。再后来,被她亲生母亲带去上海,做服装店营业员。几年后又听说她的老板出钱让她去新加坡工作,来回机票都得上万。如今,她已年过三十,回乡偶遇,看到她身体发福,当年的美貌不在,我内心便生出诸多感慨。加之从他人处闻悉,几年前那个跟她结婚的上海男人只会吃喝玩乐,不会赚钱,所以她离婚了,把孩子打掉。现在的小孩是现在的丈夫生的。我见过她现任丈夫一面,看上去有点呆。据说在上海搞IT软件的,新加坡人……
对生活的缓慢理解,很像写文章时运用的顺叙、插叙、倒叙。很多如时间线条顺滑而下的人生,在某个阶段停下来,前后左右地体味一番,会得到不一样的理解。比如,定数。往往在诸多人生经历过后蓦然回首,会有一种猛醒,接着就油然而生一种自嘲夹杂无奈的感觉。人生如棋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时刻在拨动着你的一切思想与行动。几十年过去,你甚至依然无法明白,某年某月某日的所思所为,究竟多少来自于你自身心志与意识的力量推动。我现在回头看看,当初第一份工作,在某个阶段规定了我未来生活的疆域以及在这种疆域内的一切可能。其中出现的人,不以佛家“百年修得同船渡”的因缘论来说,也大多是一种“彼此无意识”。巧合?某些人或许于你毫无意义,某些人却久而久之融入了你的生活,甚至在某个事件中貌似决定了你未来的路径,成了你生命终局的一个必然。后来,辞职。结束了一个大事实圈定的所有可能。重新的路径选择,自己未必不盲目。盲目中东奔西突。仿佛生活从此会一直如此混乱。谁知兜兜转转后来了现在这个单位。本想也是过渡性的一个小站点。谁想到仿佛掣动了我这个个体与社会之间那种微妙而敏感的联系,千丝万缕,局域网切换成互联网,加上鼠标正点中一个关键性人物,一下便打开了我真切的未来生活。我的另一半出现了,而后便是结婚。结婚为我打开的,或许是一条一览无余、万变不离其宗的路径,或许也有峰回路转的诸多天地。
以前,在我眼里,生活是个很具体的日常状态,而人生,是一种模式,世俗的、常规的、千篇一律的模式:一对夫妻,一个或几个小孩,围绕此而展开的一切不同角度的可能,从小孩生发出去的一切可能,从夫妻生发出去的遭遇,不同的时空,零零总总的事件。如今,而立之年,回顾四周,我发现,人生的模式其实是很空洞的,这种空洞,不是大同小异的基准,而是,从这个基准出发,延伸出的诸多歪歪斜斜的不同人生,形成一种表面的多重样式。皇 帝、宫 女、僧 侣、道士、太 监等等,很空的一个个称谓,其实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去担当和演绎的不同人生,自不必多言;单讲眼前的人物春秋,从一个基准的“家庭”解构出来的怪异人生,于光天化日之外,随处可见。精神病院里的人,它们也曾来自于某个“家庭”;监 狱、福利院;流 浪 汉、乞丐、老 光 棍、妓 女、单亲妈妈、变态狂、盲子、哑巴、瘸子、英雄……甚至连一个个“基准”的家庭,也各有各的面貌,各有各的喜怒哀乐。而这只是浅层地概括,细触到具体的一段段人生,到最后,会很容易落到一个归纳的圈套,极端的人生和平常的人生殊途同归,活的终局解构了活的过程。正如陈丹青直言不讳地指出,人生是毫无意义的——人生不是价值的凝聚,而是,一段普通的活着的有波动的持续状态。如此,人或许反而有一种解脱吧。不必再执意。一切爱情、婚姻、事业的失败,于活着本身,都显得微不足道——无为其实是最坚强的有为。
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。年岁多少有它的过人之处,但也只停留于个人的生命体验,外加对一小撮人类群体的间接归纳。智者也如此。虽然人类从未停止过对生命的探索,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拷问,但这种“天问”从来没有真正得到清晰的回音。连科学的无尽演绎到最后都无奈地求助于一种假设的“上帝”。时间,一个神秘的、与人生纠结的东西,《时间简史》到最后也不甚耳耳。
我懂得了这些,我开始变得平静。不要再怀疑自己走入众人的琐碎和麻木、平庸。其实自己从来都是众人的一分子。与众不同是年少的自我感觉,与自己渺小的客观存在无关。正如陈丹青毫不客气地嘲笑某个大导演,言必称要关注普通人的感情,难道他自己不是普通人么?——有本事憋着大便装轻松,迟早要穿帮。潜 规 则、艳 照 门,已经够普通人的感情了。